文/本报记者王春雨 陶德言 李建平 陈向阳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开千张网，船儿满江鱼满舱……”当记者沿着331国道行驶至距黑龙江省虎林市虎头镇不远处，《乌苏里船歌》的优美旋律悄然奏响，这是东北边城虎林通过音乐公路为游人奉上的另类浪漫。初秋时分的中国东北边陲，艳阳高照，331国道两旁稻浪滚滚，乌苏里江碧波荡漾，一派田园牧歌景象。
虎林口岸（受访者供图）
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再往前走7公里便是侵华日军虎头要塞遗址，80年前这里曾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二战期间，侵华日军沿着中苏、中蒙边境共修筑17处要塞，自诩为“东方马其诺防线”。1945年8月，在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后，虎头要塞、东宁要塞等地的侵华日军仍负隅顽抗，最终被歼灭，侵华日军东北要塞群遗址由此也被称为“二战终结地”和“二战最后战场”。
展开剩余89%“二战终结地”所在的中国东北，也是中国拉开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序幕的地方。94年前，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爆发，中国军民艰苦卓绝的14年抗日战争由此开始。绥芬河、虎林、东宁等中国边城，相继落入日寇之手。94年后，曾被日寇铁蹄践踏的东北边陲之地，一座座魅力新城拔地而起，兴边富民的时代新篇正徐徐展开。
边关小城变身开放高地
传统上的边疆治理之难，在于国界成为藩篱，对人员交流和货物流通构成极大阻碍。在三座东北边城，记者看到的场景却是口岸经济释放蓬勃活力，向北开放新高地悄然崛起。
9月15日，中国对俄罗斯持普通护照人员试行免签政策正式生效，东宁、绥芬河、虎林等中俄边境重要陆路口岸迎来通关高峰。早上7点32分，从俄罗斯驶来的第一辆客车就已抵达东宁口岸，办理好入境手续后进入我国。
据东宁市商务和口岸局负责人周兆明说，东宁奏响边境开放的序曲是在1989年12月27日，当天东宁获准开设陆路口岸。彼时北国隆冬，瑚布图河厚厚的冰层成为东宁对外贸易的天然通道，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严寒中，东宁人开启了对外贸易第一步。30多年过去，当年的“冰桥”早已被现代化口岸取代。电子签证、“7×24小时”预约通关、货车查验随到随检等便利化举措以及7天12小时无午休工作制全面推行，对外贸易和人员往来更加顺畅高效。
东宁口岸（受访者供图）
据了解，2024年，东宁口岸实现进出口贸易总值111.7亿元。当口岸繁荣带动贸易增长，跨境加工产业也因此全面起势。周兆明说，东宁外经贸企业加快“走出去”步伐，新业态不断迸发，逐步形成“出口加工基地+进口加工集群”的特色模式。东宁已逐步形成完整的大豆跨境连锁加工产业链，并重点打造进口松子和俄罗斯粮食加工产业集群。
距东宁仅50公里的绥芬河，曾是中国革命史上重要的“红色通道”。中共六大前后，绥芬河成为中共代表来往于莫斯科的重要通道，助力完成了我党历史上唯一在境外召开的全国代表大会。光阴流转，如今的绥芬河紧扣“一带一路”建设与东北振兴战略，全力推进“公路提速、铁路扩能、航空突破”立体交通网络建设，从传统边境口岸向综合交通枢纽华丽转身。
在绥芬河铁路口岸集装箱货场，高耸的龙门吊挥舞手臂吊抓起五颜六色的集装箱进行换装作业，铁轨编织起对外经贸的“钢铁纽带”。在宏伟的绥芬河国门下，一辆辆货车、客车排队通关，货车满载二手车、电子百货等出口商品，客车上的中外游客对旅行充满期待。
绥芬河铁路口岸铁路科负责人张有丰告诉记者：“截至8月18日，铁路进境货运量达560.2万吨，同比增长5.5%。今年1月至7月，铁路口岸进出境人数3.4万人，同比激增228.8%。”公路口岸方面的数据同样亮眼。据中国（黑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绥芬河片区管理委员会口岸管理办公室公路科职员高珊介绍，截至8月中旬，绥芬河公路出口货运量同比增长37.5%，达69万吨；日均过境车辆突破500辆，远超去年。
沿中俄边境线一路向北，走进虎林口岸，便能看到一条宽敞平坦的过境公路，道路两侧是现代化的口岸联检办公楼。不远处的松阿察界河大桥见证着中俄两国贸易往来。
虎林市口岸办主任焉树栋说，虎林公路口岸今年5月获批纳入中国国家级智慧口岸试点，目前虎林市已全面启动智慧口岸建设工程。该项目总投资达1.5亿元。项目建设完成投入使用后，虎林口岸将实现货运车辆“无感通关”、通关时效将提升40%以上，人工复核工作量降低60%，年货物吞吐能力可达150万吨，旅客通关承载量提升至100万人次，有望成为东北亚智慧陆路口岸的示范样板。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传统上的边疆治理之难，在于边疆偏居一隅，环境优美却外人罕至，发展动能不足。在三座东北边城，记者看到全国各地的游客纷至沓来，当地把绿水青山变为金山银山。
“春有渔猎文化季、夏有避暑盛宴、秋有丰收采摘、冬有冰雪狂欢，更有乌苏里江江鱼宴、刺五加系列美食等特色体验。虎林已打造全时全季旅游产品，诚邀各界共赏‘诗画乌苏里，秘境珍宝岛’。”虎林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岳庆萍前不久在2025全国文化生态旅游品牌创新峰会上的倾情推荐，生动概括了虎林市的旅游资源。
行船在乌苏里江虎林段，沿岸树林掩映，水面波光粼粼，湿地上空不时有江鸥盘旋、觅食。位于虎林市东部的珍宝岛湿地，不仅为珍稀动植物提供了生长的环境，也成为当地发展文旅产业的天然优势。
在持续做好绿色观光游的同时，虎林联动黑龙江省旅游养老协会，推出湿地浴场、树屋度假、森林疗愈、边境赛事等旅游项目。据统计，2024年，虎林市接待国内外游客471.81万人次，同比增长30%，其中自驾游365万人次，研学游13.5万人次；实现旅游业总收入16.39亿元，同比增长29%。
院士专家深入虎林市七虎林林场刺五加 GAP 基地考察 （受访者供图）
目光转至绥芬河，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同样深入人心。边关苦寒，曾是绥芬河的刻板标签。如今，这座森林覆盖率达70%的“天然空调城”，以22.5℃的清凉夏夜和浓郁的俄式风情，正成为全国游客避暑康养的热门目的地。今年5月至7月，绥芬河旅游收入同比增长13.2%，文旅消费热潮持续涌动。
来自上海的戴阿姨与丈夫连续六年来此避暑，甚至将生活用品寄存在当地出租屋，视绥芬河为“第二故乡”。戴阿姨说：“这个城市干净，民风淳朴，物价也便宜，第一年来就给我的印象特别好，现在每到夏天，我就想念绥芬河。”
在东宁，生态守护绘就绿色边疆则是另外一番图景。在东北虎豹国家公园东宁片区的密林深处，东北豹一家四口正悠然走过，这样的画面在如今的东宁并不罕见。“它们敢来，说明咱这生态是真的好了。”东北虎豹国家公园讲解员崔静指着相机捕捉到的东北豹一家四口，颇为自豪地告诉记者。
东宁地处长白山余脉，境内山峦起伏、河流纵横，是东北虎、东北豹、棕熊、赤狐等珍稀野生动物的重要栖息地。自2017年启动东北虎豹国家公园体制试点以来，生态修复持续推进，这片曾是“二战最后战场”的土地，如今林木葱茏、百兽出没。2024年的数据显示，在该区域布设的“天地空”实时传输相机等系统共监测到东北虎110次、东北豹147次。
与此同时，生态红利也正在转化为发展动能。投资1309万元的东北虎豹科普宣教基地正在建设，未来将成为东宁文旅新地标；以虎豹为IP开发的文创产品达40余种，获全国自然教育文创大赛铜奖；2024年开展生态体验活动30次，线上自然教育课程覆盖了越来越多的师生……
特色产业助力兴边富民
传统上的边疆治理之难，在于难以形成支柱产业，边关难兴民难富。在三座东北边城，记者看到，每座边城都有特色产业，兴边富民正在成为现实。
“世界木耳看中国，中国木耳看东宁。”这句业内广为流传的话，不仅道出东宁在全国食用菌产业中的地位，更彰显出其在边疆农业现代化进程中的引领作用。眼下，东宁正值秋木耳收获季，一朵朵黑木耳犹如元宝一般破袋而出，菌农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东宁北河沿黑木耳种植基地（受访者供图）
如今，东宁年均栽培黑木耳约9亿袋，干品产量超4万吨，年产值稳定在30亿元以上。黑木耳产业逐渐发展成为东宁农村第一富民支柱产业，并连续十多年拉动东宁农民人均纯收入稳居黑龙江省榜首。一栋栋木耳大棚，承载着农民的致富希望。
在东宁，小木耳撑起了大产业，木耳酱、冻干脆片、木耳糖、即食木耳等6大类20余个深加工产品被相继推出，品牌价值高达181.9亿元。如今，东宁黑木耳销售网络覆盖全国。“我们不再只是卖原料，而是卖品牌、卖标准、卖文化。”东宁市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主任唐道广自豪地说。
在虎林，发展特色产业的目光瞄准了“寒地龙药”刺五加。繁茂的山林和界江湿地为刺五加等野生中药材提供了优渥的生长环境，让虎林成为一座天然的“中药材宝库”。
在虎林生物医药产业园内，生产车间设备运转不停，加工出的刺五加茶、刺五加冻干粉等由这里销往全国各地。
而在绥芬河人的谋划中，兴边富民需实现从“过路财神”到“产业扎根”的质变。依托“百年口岸”区位优势，绥芬河创新构建“7+7+3”开放平台体系——7个境内园区（含自贸试验区、综保区、边合区等）与7个境外园区联动，叠加国家物流枢纽、进口示范区等3项国家级试点，形成全域开放新格局。
走进位于绥芬河市综合保税区的黑龙江辛巴赫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宽敞明亮的发酵车间传来一阵阵麦芽和啤酒花的香气。作为国内唯一建在海关特殊监管区内的精酿啤酒企业，辛巴赫依托绥芬河综保区政策，实现“原料进口+国产酿造”的双重优势。截至今年5月底，订单量就突破110万箱，超越2024全年销量，同比增长112%。辛巴赫是现代开放平台体系的一个缩影，自中国（黑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绥芬河片区2019年挂牌以来，贸易伙伴从75国增至96国，与“一带一路”沿线贸易额增长48.9%。
工作人员在黑龙江绥芬河市辛巴赫精酿啤酒厂生产车间作业（张涛 摄）
在自贸区货物往来不息的同时，线上数据流也在加速奔涌。绥芬河人提出“买全俄卖全国、买全国卖全俄”，志在成为中俄贸易的重要枢纽。据绥芬河市电商发展中心主任董钰赢介绍，今年1月至7月，绥芬河跨境电商出口贸易额达20.2亿元，同比增长31.4%。而以进口“俄货”为主的电商网上零售额达10.6亿元，网上零售量6662万件，创同期新高。
特色产业助力兴边富民
以开放破解封闭，用通道联结世界；加强生态保护，让绿水青山成为幸福靠山；筑牢产业根基，使边民共享发展红利。在中国式现代化的边城实践中，边境地区从要塞林立变为合作前沿，从偏远之地变为开放高地。
当游客在绥芬河爱情谷的湖光山色中沉醉，当东北虎豹的足迹踏过东宁的林间雪地，当俄罗斯商品通过“边境仓”走进中国千家万户，当中欧班列载着“中国制造”驶向远方，当黑木耳丰收让当地农民合不拢嘴，当“寒地龙药”让当地农户富了起来……中国边城正在和平发展的时代潮流中，以开放包容的姿态、以绿色发展的方式、以产业振兴的力量，书写属于自己的边疆振兴答卷，一幅边民富、边关美、边境稳、边防固的美丽画卷正徐徐展现在世人眼前。
绥芬河口岸（受访者供图）
这条崛起之路，不仅属于 东宁、绥芬河和虎林等中国边城，更昭示着中国式现代化为世界边疆治理贡献的东方智慧。
参与记者：卢娟 徐凯鑫 赵国钰 沈易瑾
刊于《参考消息》2025年9月18日第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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